去外婆家(作者:陈宏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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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陈宏伟,1978年生,河南光隐士。在《江南》《清明》《芒种》《飞天》《雨花》《滇池》《莽原》《长江文艺》《青年文学》《小说月报·原创版》《安徽文学》《湖南文学》《四川文学》等刊颁布发表中、短篇小说七十万字。局部作品被《小说选刊》《中篇小说选刊》等刊选载。小说集《如影随形》当选2015年度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。曾获第七届万松浦文学新人奖,第二届杜甫文学奖。中国作协会员。河南省文学院签约作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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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天刚粉亮,母亲带着我离开寨河镇,往南走上一条白硬的村庄土路。经过吴寨集的时分,母亲买了一块五六斤重的猪肉,卖肉的屠户看法我们,额外赠予了一小块白花花的猪油。集市最东边是供销市廛,母亲说,还要买几斤盐。市廛里飘荡着各类食品混淆在一同的喷鼻味儿,我不由得用力吸吸鼻子,那种诱人的滋味让人陶醉。女营业员穿着高筒雨靴走进盐池,那边的盐聚积得像一座小雪山,周围的空中上散落着冰雹似的结晶块。她用铁锨在雪山上“唰”地铲了一铁锨,倒在吊秤盘上过秤。我们将盐投进锅里炒菜吃,营业员却穿着雨靴在盐池里走来走去,但一切人仿佛其实不认为奇异。出了吴寨集,我们继续往南走。我知道再穿过一条河,就到了外婆家。  路双方的稻谷将熟,很多蚂蚱匍匐在稻穗上。我们走过时,蚂蚱们一只只次序递次跃起,在空中划过一道急促的弧线,又敏捷地躲藏于稻丛当中。快到外婆家地点的村落时,就算闭上眼睛我也能认为得出来,因为空气中飘荡着和寨河镇一模一样的气息。干草的幽喷鼻和农家肥的气息混淆一同,让人骨头缝里都认为轻松高兴。或许还有一个启事,我逃脱了父亲的牵制。他总是不能客虚心气地措辞,让我时辰认为梗塞,像被施了紧箍咒。  村口有个代销店,门前用树枝搭着凉棚,下面坐了一群人。我还没看清晰是谁,表兄国平已笑眯眯地跑了过去。大年夜姑——老表——他大年夜声喊道。那群人也都站了起来,大年夜姐、大年夜姐地跟我母亲打召唤。我叫不出他们的名字,但他们的脸我都是熟悉的。母亲说大年夜少数人我都应管他们喊舅舅,但我很少喊出口。而村里简直一切同龄的孩子,见到我都脱口喊老表,像是接受过一致的培训。他们和我老家村庄里的人显得非分特别分歧,总是那么热忱、友善。  先别去我家,国平拉着我的手说,德胜在掏斑鸠窝,我们去看看。  我看了母亲一眼,她提着竹筐走了这么远的路,仿佛很累,又仿佛一点儿也不累,她急着去看我外婆。没等母亲容许,我就随着国平跑开了。母亲在逝世后大年夜声喊道,别玩水!  国平的家在村庄东头,他领着我往村西走。村庄被一个环形水塘包围着,水塘周围的斜坡上长满了茂盛的树丛。有槐树、椿树、乌桕树,还有各类叫不上名字的藤草,藤蔓上生有各类刺,或许隐蔽的深处还有蛇。我俩从一排前后整齐的房屋前面走过,路边有几个粪坑,中间水牛拴在树下,不时地挥动它们的尾巴扑打苍蝇。我闻到空气里一股浓烈刺鼻的腥味儿,腥中带臭,冲得人脑筋发晕。我问,这是甚么滋味?  国平说,德胜他爸在蒸鱼网,这是猪血的腥气。  见我有些茫然,国平弥补道,把鱼网浸在猪血里浸泡两天,拿出来晒干后,再放进蒸笼里蒸,就会收回这类滋味。  那有甚么用呢?  可以防止鬼下身。国平笑着说。他爸总在夜里去水库打鱼,鱼网粘上猪血,鬼就不敢接近他了。  我心里一惊,似懂非懂。这个村庄里的人都善于打鱼,因为左近有一座罗湾水库,还有彭桥大年夜堰。舅舅家也有鱼网,客岁夏天的时分他亲手编织的。他将丝线挂在门鼻儿上,手握一只尖头的竹梭子,一穿一绕一拉,嗖嗖嗖,比女人织毛衣还敏捷。  走到村庄的最西边,有一棵矮小的皂荚树,树干大年夜约两团体合围才华抱得过去。树下面有三四个孩子,正在仰着头朝上张望,国平的弟弟——我的表弟——国安也在那儿。还有德恩和德友。国安看见我,大年夜声喊道,老表来了!又仰开端冲树上说,等会儿鸟蛋掏上去给我老表吃!旁边一个小女孩说,斑鸠蛋不能吃,我奶奶说吃鸟蛋脸上长麻子。德恩和德友哧哧地笑了起来。  树下面枝叶掩映,我只能看到两条腿站在树杈上,看不清是谁。小女孩也冲下面喊道,给我摘两只皂角,我要用它洗衣服!  国平避免道,小丫,你别乱喊,净打扰他。  皂荚树枝上生满了细弱、尖利的刺,爬皂荚树无疑需求极大年夜的勇气。我家搬到镇上之前,门口有一棵不算粗的楝树,我有数次测验测验爬上去,都没能胜利,更别说长刺的皂荚树了。  德恩对我说,老表,我说个谜语你猜,一棵树儿高又高,吊的满是杀猪刀。  我皱眉想了片刻,回答不出来。德恩和德友见我难堪的模样,高兴得哈哈大年夜笑。小丫指着皂荚树说,就是皂角哇!  德友说,老表,我也说个谜语你猜,一棵树儿矮又矮,吊的满是鬼崽崽。我还没来得及细想,国安抢答道,辣椒!  德恩推了国安一下,说,就你嘴欠!  这时候国平叫道,德胜上去了。  德恩立刻大年夜声问道,掏着没有?掏着鸟蛋没有?  树上的人其实不理会他,抱着树干逐渐往下滑溜,树皮刮在他的短裤上扑扑直响。直到看见他的脸,我才认出他。德胜弟兄们很多,我据说过那些名字,却分不清谁是谁。德胜脸上长满粉刺,让我印象深入。他估计有十七八岁了,曾经初中卒业,在家里帮助干农活。我家还在村庄的时分,他跟舅舅一块去过我家,像是托我父亲办甚么工作。  快滑溜到地上的时分,德胜突然“啊”地叫了一声。脚一落地,他就哈着腰从裤兜里往外面掏器械,我们等待着取出一窝斑鸠蛋,但他甚么也没取出来,手指却湿溜溜黏乎乎的。我掏了四个斑鸠蛋,德胜惋惜地说,惋惜在兜里挤烂了!这时候我看到他的短裤兜湿了一团青黄色的印迹,仿佛揣了一泡稀鸡屎。